做的扣肉转眼就被客人定走了,李记挂出“梅菜扣肉售罄”的牌子,来者只能闻着店里的浓香,望盘兴叹,连连追问明日可有。
好在大家没吃到扣肉也不愿走,店里人气不降反升,连带着其他菜式都多卖了不少。
快打烊了,李怀珠还在前头盘账,看着飙升的营业额,不免心中得意。
她原还有些顾虑,汴京百姓吃惯了羊肉鱼鲜,对猪肉心有戒备,况且馆子里还有那么多改良过的小炒、卤味可供挑选,对这种浓油赤酱的猪肉大菜接受度可能没那么高。
如今看来,无论古今,人们对“好吃”的标准,好像还挺一致的?
正乐得自在,前头忽又传来动静。
团娘和恒奴似乎在门口拦着人说话,声音越来越高,连后面扫洗的双生子和桃娘也出来了。
李怀珠赶忙出去瞧,只见门口站着两个汉子,一个中年,一个更年轻些,都戴着顶旧帽,这么冷的天连外袄都没穿,神情似乎很是窘迫,又有些焦急。
李怀珠仔细一看,那中年汉子有些眼熟——竟是七夕前后,来店里想要钱的那两个流民!
她心里一紧,旋即又觉出不对,两人背上背着竹篓,却不像是再来讨要的,况且……
她细一想,似乎已有好些日子没见着流民在街头聚集了。
“你们,这是来做什么?”李怀珠纳闷着上前。
那中年汉子见是她,连忙躬身,道:“李、李娘子安好。我们今天真不是来要钱的,是……是来卖东西的。”
说着,他放下背上的竹篓,揭开上头盖着的粗布。
李怀珠一怔,往里看去——竟是一支支粗如儿臂的蜡烛,看着品相很是不错,整整齐齐在里头码着。
“蜡烛?”她讶然。
“是啊!”汉子连忙解释起来。
原来,为了安置他们这些流民,朝廷先是组织了一群壮汉青年去南薰门修桥,又通了水路,给他们发了一笔救命钱,好歹能养活家里人,等他们差不多能吃饱饭了,朝廷又盯上了汴京南边的一大片乌桕林子。
那林子今年结实甚丰,官府便全数收购了下来,再以低价赊卖给流民,让他们自行熬制蜡烛,而制成的蜡烛,一半由官府照市价回收充作官用,另一半则允许他们自行售卖,所得银钱全归自己。
“官府的大人们说,这样既给了咱们一条活路,让大伙有工可做,有饭可吃,又让咱们能多挣些钱,好慢慢安家。”
汉子说着,眼眶有些发红,“之前……之前是我们糊涂,生了歹心,对不住娘子。今日特意挑了最好的蜡烛送来,娘子若看得上,便宜些卖与您,也算我们一点弥补。”
李怀珠听罢,心中感慨万千。
又问:“上次见着您家老小,如今都还好么?”
汉子闻言就点头,眼圈更红,连声道:“都好,都好!我们有活干,孩子就有饭吃,娃娃们脸上都有肉了。不瞒娘子,我家那小子这几日还总说想上学堂,想认字呢!”
如此,就太好了啊。
李怀珠再次感慨当今天子仁德无双,这两个办法双管齐下,不仅解了流民的燃眉之急,最重要的是给了人希望。
况且她现在做了正儿八经的食肆,店里晚间常点油灯,不仅烟气大,光亮也弱,蜡烛可比油灯强多了,又干净又亮堂。
这样想来,自己很该支持支持。
“那您想怎么卖?”她问道。
汉子忙道:“市面上一支要三十文,这些娘子若都要了,一支二十文就成。”
李怀珠俯身看了看篓里,约莫四五十支,不算多,但足够店里用上一阵子了。
“既如此,我都要了。”李怀珠支唤人,“恒奴,点数。”
她从柜上取了钱,又让团娘把前几日得来的好果子捡些装来。
一包梨子、林檎并几个柿子,李怀珠用红布又另包了两吊钱,垫在竹篓最底下,中间放上果子,最后才将蜡烛钱——九百六十文,清清楚楚放在最上头。
李怀珠做事也不避人,阿扶就站在旁边,瞧见了,微微睁大眼睛。
李怀珠冲他轻轻“嘘”了一声,眨眨眼。
放好了,李怀珠将竹筐递给那汉子,笑道:“蜡烛钱点好了,这些果子带回去给孩子吃,做个零嘴。”
那汉子只看到面上的铜钱和果子,已是千恩万谢,背上竹篓连连作揖,两人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
团娘看汉子远去,便对桃娘和那对兄弟解释了七夕那日的渊源。
李怀珠也是长长舒了口气——
时下孩童启蒙拜师,所谓“束脩”之礼,也不过是些肉干、点心,两吊钱,也能帮孩子凑个开蒙的心意了吧?

